37岁的王学虎97年和妻子到北京,依靠收破烂在北京扎根,把孩子和母亲都挤到了北京。如今,买了车子,学会上网炒股,同时在为孩子的上学和户口问题忧虑。他们已是北京人;却只是北京的边缘人。数百万农民工和北京这座现代化大都市,已经犹如鱼和水,谁也离不开谁。
“破烂儿王”一家的京城生活
在家乡人看来,他们已经是北京人;而在北京人看来,他们却只是边缘人。数百万农民工和北京这座现代化大都市,已经犹如鱼和水,谁也离不开谁。
3月9日,星期天。参加全国两会的代表、委员没有休息,仍在为国家大事建言献策。
这一天,王学虎、肖兰花夫妇也没有休息。他俩在人民大会堂东南两公里的一个小区里忙个不停。实际上,一年到头,他们远比代表、委员辛苦,因为所有的双休日,他们都在干活儿。就是长假和年节,也难得休上一两天。
他们是一对进城务工者,来到北京已经10年。
晚上8点多,天早已黑透,冷风袭来。肖兰花站在小区路边,焦急地盼着丈夫早点回来。“今天吃晚饭又要到10点以后了。”她对《民主与法制时报》记者说,但语气仍然带着高兴。这天,旁边的建筑工地,卖给他们一批纸壳,加上其他“收成”,足够装两车!
西去·南下·进京
今年37岁的王学虎,上世纪90年代就出来闯荡了。
“我们村里20岁到50岁的男人,几乎都在外面。”王学虎说,原因很简单,生活在家乡安徽颍上县,虽然最早享受到家庭联产承包制带来的温饱,但靠在地里刨食却怎么也抓不着渴盼的小康。
先是结伴去新疆,继而到广东。“挣几个钱,都交给铁路了。”后来到了江苏无锡的一个砖窑卖力气。这回更惨,才24岁,就得了胃穿孔,搭进去4000多元医疗费不说,还把胃切去了一大半。
出院后回乡休息,外面的世界还是搅得他心神不宁。两年之后,又拿定了外出的主意,而且这次的目标更上一层楼:到北京去!
与以往几次不同,王学虎这次把媳妇也带上,似乎要显示“开弓没有回头箭”的决心。
到北京去干什么?王学虎心里并不明确。他们不是皇亲国戚,北京甚至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;也并非身怀绝技,他只是初中毕业,而妻子连小学都没读完;做买卖的本钱,更是拿不起。但是,他深信自己不是一无所有:年轻,精力旺盛;夫妻俩能吃苦,脏活累活都不怕;农村人厚道、本分、实实在在。“既然那么多农村人都能活在城里,我们就不能吗?”王学虎用这样的话激励妻子,也为自己打气。
1997年,年轻的王学虎夫妇自带干粮坐火车来到北京。之后,索性把孩子也接来。在京城数百万外来务工人员中,他们只是沧海一粟。但王学虎至今对那年记忆犹新:“那一年香港回归!”
择业·吃苦·挣钱
王学虎两口子进京后选择的职业平淡无奇。从来到城东南的这片住宅区那一天起,他就不再是农村青年王学虎,而成为“破烂儿王”了。
赚钱并不容易。收1公斤报纸1.5元,卖给回收站1.8元;纸壳收1元,卖1.2元。差价20%,这已经是最高利润。其他则等而下之,易拉罐1个赚3分,而矿泉水瓶子,只能赚1分钱。一切只能聚沙成塔,集腋成裘。
但难处远非仅此而已。
那时这个小区的新建楼还只是一些地基深坑,周围大量的住户尚未搬走。“破烂儿王”知道眼下虽然生意清淡些,但搬迁开始后,必有大量废品可收。而且,新楼盖成,住户会翻几倍,到那时,决不愁“货源滚滚”。他懂得这叫放长线钓大鱼,磨刀不误砍柴工。
问题在于,有这种先见之明者,并非“破烂儿王”一个。一群来此收废品的人,都与他有着同步思维。于是,争地盘之战硝烟滚滚。
这时候,“破烂儿王”两口子的聪明才智开始展现了。
居民们很快发现身边多了两个“叔叔”“阿姨”叫得亲亲热热的年轻人。他们一边收废品,一边主动帮居民干这干那。收废品时,只让居民或孩子来招呼一声,他们上门去取,卖家不必费劲儿。不经允许,他们决不进卖主的家,一切都在楼道里办,走时又把楼道收拾干净。称分量前,如果卖主说自己称过了,他们便绝不再称。有时凭经验一掂,明知卖主说高了,也不争辩,只要不赔钱就行。居民们最讨厌外地人偷鸡摸狗的事,他们从不染指。小两口这套生意经,以他们的心计和诚信,把自有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,使他们的“无本生意”在小区的同业竞争中脱颖而出,进而占据优势,最终,居民们只认“破烂儿王”,其他收废品的人,统统没戏。
2000年,小区建成,王学虎夫妇在南门、北门各设一摊儿,整个小区的废品,更是铁定“肥水不流外人田”了。
城里人不爱串门,邻居数载,往往彼此不知姓甚名谁。但小区没有不认识“破烂儿王”两口子的。而这对夫妇,不但对小区的住户“门儿清”,而且常能发挥优势,为生人指路找人,比物业、保安还快还准。渐渐地,小区的居民,对他们的称呼也变了,不再是“收破烂儿的”,而管肖兰花叫小肖,对王学虎更是亲切地张口闭口叫“虎子”。
虎子和小肖租住的房子在东四环外,那里的租金便宜,尽管如此,也只租了10平方米。“就是这,每月也要200块钱。”小肖说。屋里的生活用品,几乎全是废物利用。连大人孩子穿的,也多是来自居民赠送。能不花钱就不花钱,是这两口子的共同原则。收废品的小区离天坛和龙潭公园近在咫尺,但为了省钱,10年间,他俩谁也没去过。
从收废品的小区到住处,路上需要一小时。每天傍晚,夫妻俩各蹬一辆三轮车,从小区往住处附近的回收站送废品。仗着年轻有力气,最多的时候,两辆三轮车上,载重超过一吨。回收站并非样样都收,他俩往往要把纸壳报纸、废铁金属、塑料瓶易拉罐分类送往不同的地点。回到家里,一般都是晚上八九点了。如果赶上送废品的人排队,还要更晚。大人回家晚,两个上小学的孩子也遭罪。上学要走三里多,父母从来没接没送过不说,每晚都只能扒拉点凉饭凉菜就睡觉。由于晚饭天天成夜饭,等到做好,孩子已经睡得懵懵怔怔。做父母的看着心里难受,强哄着也要让他们再吃几口热的。吃完饭,小肖还要收拾屋子、洗衣服,常常干到半夜,脑袋才能沾枕头。
生活真是辛苦。“有时回来赶上大雨,那滋味就像驮着棉花过河,三轮车沉得如同一座山!”但不管多苦多累,也不管炎炎夏日、数九寒天站在露天地里有多难熬,他们从不愿意歇上一天。为了孩子上学,为了应付物价上涨,为了供养家乡老母,为了心中那个小康目标,夫妻俩立志拼命多挣钱。
“他现在一顿能吃一斤烙饼!”小肖这样夸奖做过胃手术的丈夫。
买车·上网·炒股
去年,虎子的一个举动,让全小区的人不由得刮目相看。
“收破烂儿的买汽车啦!”
确切地说,是虎子两口子为了送废品方便,买了一台崭新的“五菱之光”,花了几万元。
实际上,为了这一天,虎子早已报名学了驾驶。而且,此前他已经偷偷买过一辆破旧的卡车。但那辆车实在既不安全又浪费修车钱,很快又让他给卖了。
有了这辆新车,送废品的路上,由一小时变成了20分钟。为此付出的代价,是每月200多元的汽油费。但是,今天的虎子夫妇,已经不再从牙缝里去抠这些花销。他们懂得了“时间就是金钱”的道理,路上少走40分钟,既为他们争取到更多的挣钱时间,又免去了每天蹬三轮的劳累。
谈起买汽车,虎子轻描淡写。他说,现在往回收站送废品,有车的人,已经不足为奇。
不久,他的另一项举动,不但让小区居民刮目再刮目,而且令他的同行们心里好忌妒。
事情还得从头说起。
虎子收废品的摊子近旁,是小区的看车亭。看车师傅们爱凑伙买彩票。虎子常和他们聊天,慢慢地也加入进去,小打小闹。总的算下来,赔多赚少。钱虽没赚着,但虎子长了见识,知道了赚钱的门路,远不只“收破烂儿”一条。
去年股市火爆异常。小区人同虎子聊天时,三句话不离股票基金,声称傻子瞎子都能赚。虎子不由得动了心,开始关注起股市来。翻阅收来的报纸,也爱看看股票知识,渐渐也懂了几分。明知“股市有风险,投资须谨慎”,思虑再三,还是咬牙决定成为股民。
有人嘲笑虎子是“棒槌”,一个收废品的,挣几个钱多不容易,何必去冒那个险?况且虎子买股票时,牛市的大潮已经回落。虎子非但不改主意,而且一不做二不休,把多年苦心巴力的积蓄全投了进去!
但虎子并不像没头苍蝇乱撞,而是只买了“精诚铜业”股。为啥?虎子自有他的道理。因为铜作为经常回收的废金属,其价格起落的规律,他十分清楚,自信不会看走眼。
为了收废品和炒股票两不误,对电脑一窍不通的虎子,专门买了“笔记本”和无线上网卡,又拜师学艺,短期内掌握了网上“股技”,并开始操练。可是,第一次上网交易,还是闹了笑话。虎子按程序一步一步走完,却提示“操作失败”。再来数遍,仍不成功。原来,他的钱还呆在银行的存折上,没转入股市呢!
虎子入市没几天,他的“铜股”果然看涨,但他并不急于出手;没几天又降了,他也不急不躁,很像拿得起放得下的成熟股民。
投资·孩子·户口
记者同虎子聊股票时,他说铜的收购价最高可达七八十元,目前只有四五十元,仍有很大上升空间,因此股票肯定会跟风涨。“现在股票走低,先放着吧,反正也不等钱用。”接着,他的话题又涉及到其他投资领域,笑称要是有钱,还想做房地产呢。
虎子说这些话的时候,他的第二车即将装完,还剩下一些,只好由小肖装到三轮车上,暂放在存车亭边,明天再运。
最后,记者问起虎子夫妇对今后的生活有什么希望。不想这两人格外认真起来,先是小肖说:“您能不能找找关系,帮我们把两个孩子介绍到正规小学去。他们现在这个学校,老师三天两头地换,上课也不正规。我们累死累活不怕,就是怕耽误了孩子。”虎子接过话茬儿说:“你们记者都神通广大,要是呼吁呼吁能让我们在北京落上户口就好了!孩子满口是北京话,就是成不了北京娃!”
他们大概不知道,农民工孩子的就学问题和打破我国户籍制度的二元化结构,正是今年两会的重要话题。
虎子启动汽车,开灯,掉头,礼貌地按了声喇叭,远去了。这对已经进城10年的夫妻,理想实现了没有呢?在家乡人看来,他们已经是北京人;而在北京人看来,他们却只是边缘人。他们已经小康了吗?比在农村种地时,收入肯定增了几倍;而要对照城市人家的基本标准,他们的居住条件、医疗待遇、子女教育等等,都还有明显的差距。
但是,相比10年前住在颍上县那个小村中的时候,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关注的问题,已经明显不同。
北京城现在有成千上万像虎子夫妇这样收废品的外地人。若让天子脚下的北京人放下架子去收废品,他宁可在家吃窝头啃咸菜。究其原因,无非是这个行当既脏且累,没地位又赚不着大钱。
其实,京城属于外来工的行当,岂止收废品。衣食住行的广阔空间里,北京人不愿干、不屑干、缺人干的所有差事,哪个不靠他们?如今,数百万农民工和北京这座现代化大都市,犹如鱼和水,谁也休想离开谁。农民工的生存状态、利益得失、所作所为、所思所忧,已经与这座城市的命运前途息息相关。试想,现在离开了这些农村人,北京还会正常运转吗?
而虎子的一句话,更是意味深长。他说:“现在再让我回农村老家去,我已经不适应了。”
去年,他把67岁的老母亲,也接到了北京。